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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桥法谈丨民事诉讼时效适用范围的体系化解读

作者:Guangdong Jinqiao Baixin (Zhongshan) Law Firm 浏览: 发表时间:2023-12-07 0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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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民事诉讼时效制度是民法典的一项重要制度,在司法实践中被广泛适用,诉讼时效抗辩作为抗辩事由在民事诉讼案件中大量出现,能否适用诉讼时效制度即诉讼时效的适用范围问题成为影响案件裁判结果的重要因素。笔者从权利的类型及请求权的不同层次出发,对民事诉讼时效的适用范围作出如下解读:

一、请求权可适用民事诉讼时效,支配权、抗辩权、形成权则不适用诉讼时效

根据权利的作用不同,民事权利可以分为:支配权、请求权、形成权和抗辩权。理论和实务届的通说认为:请求权可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支配权、抗辩权及形成权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


1、支配权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


支配权是指直接支配客体并享受一定利益的权利。物权是典型的支配权,并且以支配作为其主要的功能。除物权以外,知识产权、人格权、身份权在性质上也可以称为支配权,但是身份权只是对身份利益的支配,而不是对他人人身的直接支配。


支配权不适用诉讼时效的原因:


支配权是权利主体可以直接支配客体的权利,对于客体的支配即为权利本身,该权利不需要义务主体为一定行为即可享有,该权利不会因为时间的经过而发生变化,自然也没有赋予义务主体为时效抗辩的必要。


2、请求权可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


请求权是指请求他人为一定行为或不为一定行为的权利。请求权人自己不能直接取得作为该权利内容的利益,必须通过他人的特定行为间接取得。请求权包括债权的请求权、物权的请求权、人格权上的请求权、继承法上的请求权、亲属法上的请求权等。


请求权适用诉讼时效的原因为:


一是请求权的实现有赖于债务人履行一定的义务,但是债务人承担的义务负担应当在一定的期限内存在,法律不应无限期保护债权人的请求权,否则不利交易秩序的稳定,故请求权应当受到诉讼时效期间的限制。二是诉讼时效发生的基本效果即为赋予债务人以抗辩权,抗辩权与请求权是相对应的权利,是一种对请求权进行防御的权利,故此,时效抗辩权只能针对请求权适用。(参见:王利明、杨立新、王轶、程啸著:《民法学》第六版,法律出版社2020年版,第292页。)


3、抗辩权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


抗辩权是指对抗对方的请求或否认对方的权利主张的权利。抗辩权是和请求权相对应的概念,抗辩权的功能就是对抗或延缓请求权的行使,或使请求权归于消灭。如民法典合同编规定的同时履行抗辩权、不安抗辩权、先履行抗辩权等。


抗辩权不适用诉讼时效的原因:


抗辩权的存在是为了对抗或延缓请求权的行使,具备防御功能伴随着请求权的存在而存在,在请求权有效存续的情况下,抗辩权不因时效届满而消灭(参见杨巍著:《中国民法典评注·规范集注(第一辑):诉讼时效·期间计算》,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2022年版,第15页。)


4.形成权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适用除斥期间的规定


形成权是指当事人一方以自己单方的意思表示,使法律关系发生变动的权利。即不需要他方相应地作出某种行为,即可以使法律关系产生变动和消灭。


形成权依据其产生原因可以分为法定形成权和约定形成权。法定形成权,是指基于法律规定直接产生的形成权,大多数形成权都是法定形成权,如《民法典》五百三十三条基于情势变更的法定变更或者解除合同的权利。《民法典》一百四十七条、一百四十八条、一百四十九、一百五十条、一百五十一条基于重大误解、欺诈、胁迫、显示公平所产生的法定撤销权等。约定形成权,是指基于当事人双方的约定而产生的形成权,如双方约定在一定条件下,一方当事人享有合同解除权。无论是法定形成权还是约定形成权,其行使的效力都是由法律直接规定的,只不过在约定的情况下,形成权产生的原因和行使的条件以及行使的期限等是由当事人约定的。


形成权不适用诉讼时效的原因:


(1)形成权是依单方意思表示即可使法律关系产生、变更、消灭的权利,形成权人行使权利的目的既可以是为自己谋取权益,也可以是为自己免除或设定义务,在相应的法律关系中既可能是权利人,也可能是义务人,但诉讼时效只能适用于权利人对自己权益的保护,其适用对象仅是权利人。


(2)形成权的行使可法定可约定,而诉讼时效的适用则严格遵循法定。法定形成权的行使由法律直接规定,约定形成权由当事人双方自由约定,而诉讼时效的期间由法律预先规定,当事人不得自由约定,属法定期间。


(3)形成权的行使期间多为除斥期间,该期限是不能产生中止、中断、延长的不变期间,在该期间内如果当事人不行使形成权,则丧失权利。而诉讼时效制度作为一种法律制度,可以因法定事由产生中止、中断、延长的效果,在时效经过后权利人的实体权利不受影响,当事人丧失的仅仅胜诉权,而不是实体权利本身。(依据《民法典》一百九十九条的规定,“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的撤销权、解除权等权利的存续期间,除法律另有规定外,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产生之日起计算,不适用有关诉讼时效中止、中断和延长的规定。存续期间届满,撤销权、解除权等权利消灭。”)


(4)诉讼时效是以当事人的权利受到侵害为适用条件的时效制度,其适用依赖于对方当事人的意思表示或行为表现,只有在权利人的权利因对方的意思表示或行为表现受到侵害时,才产生诉讼时效的适用问题。而形成权是依一方当事人的意思表示即可产生发生、变更、消灭法律关系效果的权利,没有权利受到侵害的事实存在,也就不存在诉讼时效的适用问题。

二、并不是所有请求权都适用诉讼时效,债权请求权适用诉讼时效,物权请求权、占有返还请求权、人格权和身份权法上的请求权、知识产权法上的请求权等一般不适用诉讼时效

根据请求权产生的基础关系,请求权可以分为:物权请求权、债权请求权、占有返还请求权、人格权和身份权法上的请求权、知识产权法上的请求权等。


1. 绝大多数债权请求权适用诉讼时效,极少数债权请求权不适用诉讼时效


(1)债权请求权包括合同履行的请求权、违约损害赔偿请求权、缔约过失请求权、无因管理请求权、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侵权请求权,均适用诉讼时效。


(2)少数债权请求权不适用诉讼时效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当事人可以对债权请求权提出诉讼时效抗辩,但对下列债权请求权提出诉讼时效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一)支付存款本金及利息请求权;

(二)兑付国债、金融债券以及向不特定对象发行的企业债券本息请求权;

(三)基于投资关系产生的缴付出资请求权;

(四)其他依法不适用诉讼时效规定的债权请求权。”


支付存款本金及利息请求权不适用诉讼时效规则,主要原因在于,储户对其存款不一定在短期内行使债权,基于其对银行的信赖,即使其在三年内未支取,银行也不能因所谓的时效期间经过可以不予返还本金及利息。同时,在银行与储户的关系中,储户处于相对弱势的地位,基于对储户利益的特殊保护,因储蓄关系发生的债权请求权不应适用诉讼时效规则。


兑付国债、金融债券以及向不特定对象发行的企业债券本息请求权不适用诉讼时效规则,主要原因在于,该种请求权的实现关系到社会公共利益的保护,如果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则将会使非特定的公众投资者的切身利益受到损害。应当注意的是,此处要求企业兑付其发行的债券本息的请求权,必须是企业向不特定对象发行的债券,如果企业采用定向方式发行的债券,债券持有人对发行企业支付债券本息的请求权,应当适用诉讼时效规则。


缴付出资请求权不适用诉讼时效规则,主要是基于公司法中的资本充足原则,如果允许缴付出资义务受诉讼时效期间限制,不仅会严重危及公司资本充实,而且对其他按期足额出资的股东造成不公平,同时不利于维护交易安全及公司债权人的保护。


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2020年修正)  第十九条,“公司股东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或者抽逃出资,公司或者其他股东请求其向公司全面履行出资义务或者返还出资,被告股东以诉讼时效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公司债权人的债权未过诉讼时效期间,其依照本规定第十三条第二款、第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请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或者抽逃出资的股东承担赔偿责任,被告股东以出资义务或者返还出资义务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2. 物权请求权一般不适用诉讼时效,但也有例外


(1)物权请求权包括返还原物请求权、停止侵害请求权、排除妨碍请求权、消除危险请求权等,一般不适用诉讼时效。


物权请求权一般不适用诉讼时效规则,其原因为:一是物权本身作为支配权不适用诉讼时效规则,作为物权一部分的物权请求权,不能因时效期间经过而消灭;二是物权请求权的基本功能是保障权利人对物的圆满支配,是一种保护物权的特有方法,如果所有权不消灭,由其所生之请求权消灭,则等于有所有权而无所有物,即成为有名无实之所有权,故所有权存在则所有权的请求权亦存在。(参见史尚宽著:《民法总论》,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630-631页。)


(2)例外:无需登记的普通动产物权的返还原物请求权适用诉讼时效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九十六条;“下列请求权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

(一)请求停止侵害、排除妨碍、消除危险;
(二)不动产物权和登记的动产物权的权利人请求返还财产;
(三)请求支付抚养费、赡养费或者扶养费;

(四)依法不适用诉讼时效的其他请求权。”

可推知,不动产及登记的动产返还请求权不适用诉讼时效,而无需登记的普通动产物权的返还原物请求权适用诉讼时效。


不动产及登记的动产返还请求权不适用诉讼时效规则。由于不动产物权以登记作为其享有和变动的公示方法,不动产登记簿的记载宣示了物权的归属,在通常情况下,如果登记簿记载的权利人与实际占有人不符,因交易相对人在交易中应当负有合理的注意与谨慎义务,故此其不应对无权占有人产生民法上的合理信赖。在不动产登记制度下,如果允许已经登记的物权人返还财产请求权适用诉讼时效规则,将会动摇不动产登记制度的公信力。应当注意的是,在目前农村中部分房屋并未办理不动产登记,根据该条的规定,对此类房屋的返还请求权也应当排除诉讼时效规则的适用。


无需登记的普通动产物权的返还原物请求权适用诉讼时效。动产以交付与占有作为所有权享有及变动的公示方法,无权占有人持续占有动产超过一定期间,交易相对人容易对其产生合理信赖。故此,保护信赖利益是民法的重要原则,无需登记的普通动产的物权人的财产返还请求权应当适用诉讼时效期间的限制;对于采取登记对抗主义的“准不动产”,比如航空器、船舶、机动车等价值较大的动产,因其登记行为的效果与不动产一样,同样会产生公示公信力,应当与不动产的处理规则保持一致,不适用诉讼时效规则。


3. 占有保护请求权不适用诉讼时效,占有人返还原物请求权适用一年的除斥期间


占有保护请求权是指占有受到侵害时,占有人享有的占有返还请求权、妨碍排除请求权、消除危险请求权,均不适用诉讼时效。


《民法典》第四百六十二条,“占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被侵占的,占有人有权请求返还原物;对妨害占有的行为,占有人有权请求排除妨害或者消除危险;因侵占或者妨害造成损害的,占有人有权依法请求损害赔偿。


占有人返还原物的请求权,自侵占发生之日起一年内未行使的,该请求权消灭。”故占有人返还原物请求权适用一年的除斥期间。


4. 人格权和身份权法上的请求权不适用诉讼时效


人格权上的请求权,主要是指在人格权受到侵害的情况下,产生的停止侵害、排除妨碍、消除危险的请求权。身份权上的请求权主要包括抚养请求权、赡养请求权等,以上请求权均不适用诉讼时效。


5.知识产权法上的请求权不适用诉讼时效


知识产权法上的请求权主要是指知识产权受到侵害的情况下,产生的停止侵害、排除妨碍、消除危险请求权等,以上请求权均不适用诉讼时效。


三、管物权请求权、占有返还请求权、人格权和身份权法上的请求权、知识产权法上的请求权不适用诉讼时效,但是侵害以上固有请求权所产生的侵权请求权(恢复原状请求权、损害赔偿请求权)适用诉讼时效


根据请求权的独立性和派生性,可以将请求权分为两类:一是作为权利本身内容的固有请求权,前述的物权请求权、占有返还请求权、人格权和身份权法上的请求权、知识产权法上的请求权均是固有请求权;二是在权利受到侵害的情况下,权利人针对义务人所派生初的侵权请求权权,包括恢复原状请求权、损害赔偿请求权。物权请求权、占有返还请求权、人格权和身份权法上的请求权、知识产权法上的请求权不适用诉讼时效,但是侵害以上固有请求权所产生的侵权请求权(恢复原状请求权、损害赔偿请求权)适用诉讼时效。


但是物的损害赔偿请求权适用诉讼时效亦有例外,未授权给公民、法人经营、管理的国家财产受到侵害的,不受诉讼时效期间的限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70条规定:"未授权给公民、法人经营、管理的国家财产受到侵害的,不受诉讼时效期间的限制。"该条文尽管已失效,但是对于诉讼时效的相关规定仍然被遵循。国家未授权给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经营、管理的国家财产,不是交易财产,没有进入市场流通,倘若将这部分财产作为交易财产对待,违反了国家的意思。在这部分财产受到侵害后,如果采用时效限制,不利于对国有财产的保护。但已经进入经济流通领域的国家财产受到侵害的,仍然要适用诉讼时效。(参见王利明著:《民法总论》(第二版),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344页。)


四、确认之诉与形成之诉不适用诉讼时效,给付之诉适用诉讼时效


根据原告提出的诉的请求的不同,诉可以分为确认之诉、给付之诉、变更之诉(又称为形成之诉)。


1.确认之诉不适用诉讼时效


确认之诉,是指原告请求人民法院对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或不存在某种法律关系进行确认的请求。例如确认物权、确认合同效力、确认劳动关系等。确认之诉表现为当事人以提出请求的方式要求国家裁判机关对相关民事法律关系存在与否作出裁判,不存在通过强制执行方式强制诉讼对方当事人履行判决主文内容的必要,自无适用诉讼时效的余地。


2.给付之诉适用诉讼时效


给付之诉,是指原告请求法院判令被告向其履行某种特定给付义务的诉讼。给付之诉包括给付行为和给付财物。给付之诉旨在实现实体请求权,通过履行一定的行为或者给付一定的财务满足权利人的请求,需要通过诉讼时效制度督促权利人及时行使权利,避免法律关系久悬不决。


3. 变更之诉不适用诉讼时效


变更之诉又称为形成之诉,是原告请求法院对其与被告之间的既存法律关系进行消灭或变更。例如离婚之诉、共有财产的分割之诉、变更合同内容之诉、解散公司诉讼、第三人撤销之诉等。变更之诉不适用诉讼时效。



声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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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稿丨张喻忻

编辑丨罗   黎

审定丨钱   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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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喻忻  兼职律师

法学博士、副教授

中山市地方立法研究院副院长

重大疑难案件研究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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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央政法委、教育部高校与实务部门互聘"双千计划"入选人员;曾挂职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任研究室副主任;中山市法学会首席法律咨询专家;东莞市仲裁委员会民商事仲裁员;湛江仲裁委员会(湛江国际仲裁院)仲裁员;中山市人民检察院民事行政暨公益诉讼专家咨询委员;中山市检察机关第一届检察听证员;中山市人民医院医学伦理委员会法律伦理委员;中山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常年法律顾问。

    有深厚的法律理论功底和丰富的法律实务经验,曾代理多家金融机构、房地产公司的涉诉案件,擅长办理土地转让、股权转让、合同纠纷、公司涉诉、金融纠纷及破产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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